意见领袖丨程实、尹学钰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实施服务消费提质惠民行动”单列为提振消费行动的重要方面，凸显出政策的高度重视。服务消费在今年春节和清明假期中表现亮眼，已然成为节日经济中最具活力的领域。文旅出行热度攀升，演出、餐饮、休闲等体验型消费持续升温，是居民消费结构由商品为主逐步转向服务深化的缩影。从经济逻辑看，服务所承载的并非可占有的实物形态，而是场景体验与情绪价值的综合实现。它无法储存，与个体生命时间直接绑定，需求弹性更高，且更多满足发展型与享受型需求，具备更强的扩张潜力。正是这些区别于商品的特征，使得服务消费对场景、制度、收入和价格高度敏感。既然服务消费已成为扩内需的重要支撑，政策思路亦要区别于对传统商品消费的刺激路径。从服务的本质属性出发，未来可以围绕完善配套设施与制度环境、提升居民可支配收入、优化服务相对价格结构等方向协同发力，使居民更想消费、更能消费、更易消费，推动服务消费成为内需增长的持续引擎。
2025年，服务零售额比上年增长5.5%，高于商品零售额3.8%的增速，消费增长的结构性特征日益明显。过去二十多年，中国依托制造业优势和完善的产业链体系，形成了以耐用品消费为代表的商品消费扩张周期，家电、汽车、电子产品等领域的快速普及极大提升了居民生活水平。然而随着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耐用品普及率持续提升，传统商品消费逐步进入成熟阶段，商品更新换代所形成的增长动能逐渐趋缓。消费需求开始更多转向体验型、发展型与享受型领域，教育培训、医疗健康、文化娱乐、旅游休闲、养老服务等领域的需求持续增长。服务消费在居民支出中的比重不断上升，成为消费结构升级的重要体现。
在这一背景下，服务消费已成为扩内需的主要发力点。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指出，“实施服务消费提质惠民行动，打造一批带动面广、显示度高的消费新场景，加快培育消费新增长点” ，高度重视消费场景和制度环境对于服务消费发展的作用。关于商品消费，政策取向则为“扩容升级”，具体措施包括财政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金融支持个人消费贷款等，重点在于直接降低居民购买商品的负担。从服务的本质属性出发，准确把握其区别于商品消费的经济特征，有助于构建更具针对性的政策体系，使居民更想消费、更能消费、更易消费、更好消费。
第一，服务是无形的存在，其消费过程依赖场景与制度，效用实现取决于体验与情绪价值。若借用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的“上手”（Zuhandenheit）与“在手”（Vorhandenheit）区分，可以作一种有限而审慎的类比。商品更接近“在手”状态，即作为对象化、可陈列、可度量、可交换的存在，被摆放在主体面前，通过其功能属性满足人的物质欲望。商品生产完成后即以相对客观的方式存在，消费商品获得效用的过程依赖交换，但其存在本身并不依赖具体情境。服务则更接近“上手”（Zuhandenheit）状态，不以独立客体存在，而是在具体场景中被使用和参与，其生产与消费高度同步，价值在互动过程中生成。因此，服务不是被拥有，而是被经历，其核心在于过程与体验。正因如此，近年来围绕情绪满足与沉浸式体验的消费需求快速扩张，演出经济、陪伴型服务、沉浸式文旅等新模式兴起，为中国消费市场注入持续活力。
这种差异决定了商品与服务对公共配套的依赖结构截然不同。互联网时代以来，供应链基础设施成为商品消费扩张的关键支撑。中国已形成全球规模最大的物流市场与配送网络，高铁、高速公路和港口货运量均位居世界前列[1]。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作为典型生产性服务业，在提升现代流通效率的同时，也为商品突破空间约束提供制度保障。相比之下，服务消费高度依赖场景与制度环境。场景不完善，服务难以发生；制度不到位，体验即被削弱。以旅游业为例，不仅需要交通通达，还需景区设施完善、支付便利、安全保障和信息透明等综合条件。世界经济论坛测算显示，中国旅游业发展指数排名全球第8，但其中基础设施维度的得分在前20国家中相对偏低，尤其是旅游服务基础设施，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旅游业发展[2]。因此，推动服务消费的关键，不只是扩大供给规模，更在于改善其发生条件，降低场景性与制度性约束，使服务能够在友好的情境中实现价值[3]。
图1：旅游业发展指数与基础设施得分
资料来源：世界经济论坛及工银国际整理
第二，服务消费与时间不可分离，需求弹性更大，也更容易产生政策效果。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时间观强调“绵延”（durée），有助于理解这一差异。实物商品嵌入的是一种“空间化时间”：购买之后可以储存，消费与时间相对分离。服务则发生于时间流动之中，一旦发生即被耗尽，无法库存，本质上是对个体生命时间的直接占用。当我们讨论消费时，学术理论往往以商品为中心。微观经济学通常区分非耐用品（perishable goods）与耐用品（durable goods）：前者不可储存、效用当期实现；后者可以跨期使用但存在折旧，消费者决策需考虑跨期效用折现。正因耐用品可跨期调整，其需求弹性通常更高——价格上升可以延迟购买，价格下降可以提前购买。
图2：代表性非耐用品、耐用品和服务消费的当月同比变化（%）
资料来源：iFind及工银国际整理
那么服务如何定位？直观上，服务类似非耐用品，因为其带来即时效用；但在需求特征上，服务又更接近耐用品。经验数据表明，在价格变动幅度相同的情况下，服务和耐用品的需求增幅往往大于非耐用品[4]。原因在于非耐用品多具有必选属性，而服务与耐用品更多属于可选消费，对收入与价格变化更为敏感[5]。回顾社会消费品零售数据可以发现，服务消费（以餐饮为代表）的波动性大于商品，耐用品消费（以家具为代表）的波动性大于非耐用品（以粮油食品为代表）。这也是为什么在提振消费方面，政策主要抓住了消费品以旧换新和服务消费这两个关键领域。2024年下半年，随着以旧换新补贴的逐步落地，家具作为代表性耐用品，其月度零售额一度维持在20%以上的同比增长。相较于单价高、更新周期长的耐用品消费，服务消费覆盖养老、医疗、教育、文旅等高频领域，价格梯度丰富、消费门槛较低，更具扩张弹性与持续增长潜力。
第三，服务更能够满足人的高层次需要，并具备更强的就业吸纳能力。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指出，当生理与安全等基础需求得到满足后，个体将逐步转向更高层次的认知、尊重与自我实现需求。党的十九大以来，我国社会主要矛盾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消费结构升级因此具有内在逻辑。国际经验亦表明，随着收入水平提升，服务业增加值占比和服务消费占居民支出的比重持续上升，发展型、享受型消费会替代部分生存型消费。从收入分层结构看，服务消费对高收入群体的吸引力更强，其可替代性相对更低。收入越高，个体自行提供相关服务的机会成本越高，专业化分工所带来的效率与体验优势越明显，自我供给难以实现同等质量与满意度[6]。因此，高收入群体在教育、医疗、文化、旅游等领域的支付能力和支付意愿更为稳定，对价格与品质改善的响应度更高。在居民收入整体增速趋势性放缓的背景下，推动服务消费扩张有助于释放结构性潜力，提高宏观层面的边际消费倾向。
图3：美国不同收入层次的消费支出分配
资料来源：美国农业部及工银国际整理
服务消费的繁荣可以提升人作为消费者的幸福感，也增强了人作为生产者的获得感。近年来，服务业已成为吸纳就业的主力，2025年服务业就业人数占总就业人数比重达到46.5%。新就业形态蓬勃发展，从带货主播、线下跑腿到上门喂宠、景区陪爬，灵活就业渠道不断拓展。情绪消费源于“花钱买开心”的需求，却让更多人实现了“赚钱也开心”。与2024年《关于促进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相比，2026年1月《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鼓励的具体服务领域已经有所变化，文旅和情绪消费的重要性明显上升。文旅产业链条长、带动性强，涉及零售、住宿餐饮、文体娱乐等多个生活性服务业。据测算，旅游业在中等收入国家的经济乘数约为4[7]，而演唱会门票每花费1元可带动约4.8元的综合消费[8]。正因如此，新加坡、中国香港等国际大都市依托区位优势，在洽谈国际艺人演唱会方面动作频繁。在中国内地，除超一线城市外，部分地方也开始结合自身禀赋探索演出经济的差异化路径。例如，海南海口依托自贸港制度优势，积极对接国际大型巡演项目；辽宁大连发挥对东北及环渤海客群的区域辐射能力，吸引青年偶像及流行音乐演出；广东佛山基于大湾区一体化发展格局，承接多场港澳艺人巡演。这些探索在提升城市曝光度的同时，也对本地零售、住宿餐饮、交通出行等相关行业形成了显著带动，成为激活服务消费的重要抓手。
图4：2024年与2026年服务消费政策重点的变化
资料来源：《关于促进服务消费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及工银国际整理
总的来看在线网上配资平台，从服务的内在属性出发，促进服务消费可以围绕场景、收入与价格三个维度系统发力。第一，完善配套设施与制度环境，使居民“更易消费”。提升消费体验的便利性与异地消费的可达性，优化交通衔接、公共空间以完善线下场景，推动商户监管及信息披露以增强制度信任。第二，提升可支配收入水平，使居民“更能消费”。收入增长仍是扩大服务消费的基础变量，通过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提高劳动报酬占比和完善社会保障体系释放预防性储蓄。第三，优化服务的相对价格结构，使居民“更想消费”。相对价格既包括名义价格，也包括品质与体验。从绝对价格看，外卖、出行等基础生活服务已处于较低价位区间，压价可能通过收入渠道对就业与物价形成下行压力。因此政策更宜针对中高端、体验型服务实施阶段性补贴，如文化、旅游等领域的消费券，以放大边际拉动效应。在金融支持方面，鉴于服务业中小企业占比高、固定资产较少，还可以通过完善信用贷款、知识产权质押等金融支持，缓解服务业企业融资约束，改善服务业从业人员收入水平，提高服务供给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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